末日，愛還沒下班

廣播說，海嘯警報解除了三次，又響起了四次。
最後一次響起時，公司沒有人再抬頭。林小姐照常把豆漿端到每個人桌上，冷的，她說熱的反正也會冷。我看著窗外的海面一格一格往上爬，數字在螢幕角落變紅，覺得像是誰在遠方，替整座城市打著很慢的拍子。
主管站在白板前，把「今日目標」寫得工工整整。他的手在抖，字卻沒有歪。
我忽然明白，我們不是不怕。我們只是都需要一件事，可以假裝明天還會用到。

手機在中午震了一下，是你傳來的照片：鄰居的柴犬被主人套上一條歪斜的領帶，一臉嚴肅地坐在玄關，像要去面試。
我在茶水間笑到蹲下去，笑到眼眶發燙。小葉從旁邊經過，什麼也沒問，往我手裡放了一顆薄荷糖，涼意從舌尖一路竄到鼻腔。
「快要結束的時候，」她說，「薄荷最有用。」
那天下午，陳叔把整排盆栽搬到了地下防空洞的門口。他說植物也該有個先走的資格。大家笑他，卻都幫忙抬了。

傍晚，訊號斷了。
整棟樓安靜下來，只剩電梯停在十七樓，門半開著，裡面的燈一閃一閃。我們這一層的人都沒有走，各自坐在位子上，像一場散不了的會議。
我走下樓梯去找你。你在三樓的備品間，坐在一疊影印紙上，膝蓋抱著，手機螢幕早就黑了。
你沒有說話，只用指節在鐵架上敲了兩下，停一拍。
那是很久以前我們定的暗號。那時我們還在不同的部門，只能隔著一道玻璃牆，用敲擊確認對方還沒下班。兩下，意思是「我在」；停一拍，意思是「一起走吧」。
我在你身旁坐下，肩膀碰著肩膀。

「我欠你一頓早餐。」我說。
「你欠我的不只一頓。」
「還有一個，不趕時間的散步。」
你笑了。你笑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你的臉，是那種不用趕著去哪裡的看。
我從口袋裡掏出今天唯一沒用上的會議紀錄，撕下空白的一角，笨拙地折成一艘小船。折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折，船身歪向一邊，像一個喝醉的人。
你接過去，拆開，重新折了一遍。
「這樣才會浮。」
我們把它放在備品間門口的地板上。那裡沒有水，只有走廊盡頭透進來的一點灰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灰光變成了淡淡的白。
我不確定那是天亮，還是別的什麼。你也沒有問。我們都學會了先不問。
你的手搭上我的手背，涼涼的，像剛從冬天回來。我把它反過來握緊，想把這雙手的形狀記清楚，好像記住了，明天就不會是個假設句。
「回家吧。」你輕輕地說。
家已經不在了，或者說，不在原來的地方。但那句話本來就不是地址。
我點頭，把那艘紙船留在原地，牽著你站起來，往樓梯上走。
走過十七樓時，電梯的燈還在閃。林小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最後一杯豆漿，是溫的。
「趁熱喝。」她說。
這一次，真的是熱的。

詞、曲/Suno&鳥巢 混音、聲紋/鳥巢
城裡的鐘，慢了一拍
我把你的名字，寫在雨傘裡面
早上七點，林小姐端來冷掉的豆漿
窗外的海，正把紅色警報讀成晚安
主管說：「今天也請準時，
世界還沒放假」
我點頭，把裂縫貼成一張笑臉給他看
電梯停在十七樓，像一封寄錯的信
你傳來一張狗戴領帶的照片
我笑到喉嚨發酸，
手心卻摸到玻璃的涼
若末日有考勤，我們還是得並肩
世界要散場，我們先把彼此抱緊一點
打卡鐘響了，愛還沒下班
你說荒唐吧，我說那就笑著走完
就算明天不來，今晚也有你在身旁
今天、今天——還有你
午休時，陳叔把盆栽搬到防空洞門口
小葉替每個人分一顆薄荷糖，
像分發春天
公告欄貼著「保持微笑」，
紙角被風掀翻
我替你把外套扣好，
扣錯一格，也沒拆穿
世界要散場，我們先把彼此抱緊一點
打卡鐘響了，愛還沒下班
你說荒唐吧，我說那就笑著走完
就算明天不來，今晚也有你在身旁
沒有訊號，茶水間的秒針還在轉
你用指節敲桌，兩下、停一下
像我們最初那句暗號：回家吧
我把最後一張笑話，折成船
如果天亮只是螢幕上跳出的字
你就坐近一點，讓我認得你的手
窗外的灰，摸起來像冬天的鹽
我還欠你一頓早餐，
一次不趕時間的散步
世界要散場，我們先把彼此抱緊一點
打卡鐘響了，愛還沒下班
你說荒唐吧，我說那就笑著走完
就算明天不來——今晚也有你在身旁
考勤表上，兩個名字挨得很近
雨停了沒有，我們都先不問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