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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巢AI藝術

@josefhsu・音樂人
於 2024 年 12 月 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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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燈,熄了J.鳥傑

那一燈,熄了J.鳥傑

鳥巢AI藝術


## 《梅雨紛紛,憶起故人與麵屋一燈熄燈》 梅雨來的時候,中山總會先濕掉。 不是那種豪邁的雨,而是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天空背後擰乾一條灰色毛巾。雨絲落在騎樓、鐵窗、柏油路,也落進我手中那只空白瓷碗般的午後。中山站附近的人潮依舊,傘一把接著一把撐開,像城市忽然長出的黑色蘑菇。赤峰街的老屋閣樓在水氣裡半隱半現,咖啡香、鐵鏽味、濕掉的機車坐墊氣味混在一起,被遲來的夕陽照得有些疲憊。 我本來沒有打算走到那裡。 只是雨把人逼進巷子,也把記憶逼回身體深處。 那天,我站在轉角,望著曾經排滿人的方向。招牌已經不亮了。那盞「一燈」,真的熄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梅雨季,我和你第一次來這裡吃麵。 那時候的中山,像一個剛被文青發現的祕密。赤峰街還沒有如今這麼完整地被咖啡館、選物店、排隊名店佔領,五金行還在,鐵皮招牌還在,老闆坐在店門口擦著生鏽的工具,抬頭看我們這些外來的人,眼神裡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冷淡。 我們拿了號碼牌。 那張薄薄的紙被我捏在口袋裡,揉成一團。你笑我緊張得像要面試。 「吃個拉麵而已,有必要這麼慎重嗎?」 我說:「這不是普通拉麵,這是一級戰區。」 你聽不懂什麼叫一級戰區,只覺得我誇張。後來你才知道,那一帶的拉麵店像武林門派,各自有信徒,各自有戰法。有人為豚骨而來,有人為雞白湯而來,有人追求濃烈,有人迷信清澈,有人拿湯頭厚度當人生信仰。 而我那時候,把你帶來麵屋一燈,像是把一個人帶進我偷偷供奉的小廟。 我們坐在長椅上等。前面有人滑手機,有人低聲討論限定口味,有人一個人來,安靜地望著地板。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一滴、兩滴,在水溝蓋上敲出細小的節拍。你靠在我旁邊,肩膀偶爾碰到我的手臂,那點溫度在濕冷的午後裡,竟然比整座城市都真實。 輪到我們時,店裡熱得像另一個世界。 吧檯後方的湯鍋翻滾著,白色蒸氣升起,燈光落在湯面上,像一層柔亮的油脂。師傅把麵撈起,手腕一甩,水氣炸開。那一刻,我覺得生活裡所有散亂的東西,都被放進了一只白瓷碗裡:麵條、湯、叉燒、蔥花、筍乾,以及我們尚未說出口的曖昧。 你點的是雞白湯。 你說你不喜歡太重的味道,太濃的東西會讓人覺得被壓住。我笑你不懂,拉麵就是要濃,濃到像記憶一樣甩不掉,濃到喝完之後還留在喉嚨裡,濃到隔天醒來都還想念。 你聽完,只拿湯匙舀了一口,低頭很久。 「可是太濃的東西,也會膩吧?」 我沒有回答。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你講的不是拉麵。 後來我們常常去。 有時候是雨天,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只是因為其中一個人說了一句「想吃拉麵」。於是我們從不同地方趕來,在中山站會合,穿過百貨公司後方的人潮,走進赤峰街。你喜歡看那些老屋改建的店,喜歡摸店門口的植栽,喜歡停下來拍一扇掉漆的鐵門。我則總是催你,怕錯過排隊時間。 你說我太急。 我說湯會賣完。 你說:「人生又不是只有湯。」 可我偏偏以為,有些湯,是不能錯過的。 最清楚的一次,是某個雨下得特別大的傍晚。我們沒有帶傘,從捷運站跑到店門口,兩個人濕得狼狽。你的頭髮貼在臉側,睫毛上有水珠。我看著你笑,你也看著我笑。那笑聲被雨聲包住,像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房間。 那天的湯很熱。 你把叉燒夾給我,說你吃不完。我把半顆溏心蛋分給你,說這才是精華。長椅外面還有人排隊,店裡有人低頭猛吃,時間流得很快,可在那只碗前面,我們好像暫時不用抵達任何地方。 那時候我以為,很多事情會一直這樣。 我以為中山會一直潮濕,赤峰街會一直有鐵鏽味,五金行會一直亮著老燈泡,那家店也會一直有人排隊。而你,會一直坐在我旁邊,嫌湯太濃,卻還是陪我喝到最後一口。 但城市不是這樣運作的。 人也不是。 後來的赤峰街越來越亮,咖啡館開得比記憶還快。老五金行一家一家收起來,鐵門拉下,招牌換新。以前那種半舊半新的氣味,被設計過的木質調、白牆、玻璃窗慢慢蓋過。 我們也是。 先是見面的時間越來越難約。你說工作累,我說我也忙。你說今天不想吃太重,我說那改天。改天變成下週,下週變成下個月,最後連「再說」都變成一種禮貌。 最後一次一起去麵屋一燈,是一個沒有下雨的晚上。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太乾了。空氣裡沒有水氣,沒有霧,沒有可以替人模糊表情的東西。你坐在我旁邊,卻像隔著一條很長的街。湯端上來時,你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碗裡的白色湯面。 我問:「怎麼了?」 你說:「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好吃了。」 我低頭吃了一口。 湯還是濃的,麵還是彈的,叉燒還是柔軟的。可是我忽然也覺得,有什麼味道不見了。 不是湯變了。 是一起吃的人,心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 那晚我們沒有吵架。真正的告別,往往沒有聲音。只是吃完麵,走出店門,你說你要往另一邊搭車。我說好。你撐開傘,雖然那天根本沒有雨。 我看著你走進光裡,背影被街燈拉長。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約你吃拉麵。 我偶爾還是會去中山,偶爾還是會經過那個轉角。只是我不再排隊。有些店,我一個人也吃得完;有些地方,一個人走過去卻會覺得太空。 後來聽說麵屋一燈要熄燈,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味道,而是你。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一間店的結束,和一段關係的結束,沒有必然關聯。可人生裡許多重要的事情,偏偏都不是照邏輯排列的。它們像麵條一樣纏在一起,一拉起來,就牽動整碗湯。 我在那個梅雨午後回到中山。 雨絲落下來,掉進我的眼睛,也像掉進一只看不見的白瓷碗。街上人群交錯,有情侶共撐一把傘,有朋友在騎樓下笑鬧,有獨自一人的上班族低頭滑手機。長椅還在,只是坐在上面的人都不是我們。 我站在熄燈的店門前,突然明白,所謂懷念一家店,其實不只是懷念它的味道。 是懷念那時候,我們還願意為一碗麵等待。 懷念那時候,號碼牌被揉在口袋裡,還像一種小小的希望。 懷念那時候,沸騰的湯底曾經為誰斟滿,濃烈得讓人相信,世界再冷,也總有一盞燈可以回去。 可燈終究會熄。 湯也會冷。 人會走散。 我想起你說過,太濃的東西會膩。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才知道,有些感情也是。它曾經熬得太久,太用力,太想把所有空缺都煮成濃湯。可是時間一久,浮沫會冷,油脂會凝,當初覺得厚實的味道,最後也可能變成舌尖上的負擔。 我沒有再找別的拉麵店補償。 那天,我只是沿著五金街慢慢走。夕陽被梅雨雲壓得很低,光線從鐵窗縫裡斜斜切出來,把街邊的剪影拉得很長。那些留下來的老招牌,像一群不肯離開的故人;那些新開的店,則像城市若無其事的下一頁。 我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一燈熄了,世界沒有真的暗掉一半。捷運仍然進站,機車仍然穿過雨水,咖啡店仍然有人排隊,新的戀人仍然會在騎樓下靠近彼此。 只是我的世界,確實少了一半。 少了那個會嫌湯太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