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梅雨紛紛,憶起故人與麵屋一燈熄燈》
梅雨來的時候,中山總會先濕掉。
不是那種豪邁的雨,而是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天空背後擰乾一條灰色毛巾。雨絲落在騎樓、鐵窗、柏油路,也落進我手中那只空白瓷碗般的午後。中山站附近的人潮依舊,傘一把接著一把撐開,像城市忽然長出的黑色蘑菇。赤峰街的老屋閣樓在水氣裡半隱半現,咖啡香、鐵鏽味、濕掉的機車坐墊氣味混在一起,被遲來的夕陽照得有些疲憊。
我本來沒有打算走到那裡。
只是雨把人逼進巷子,也把記憶逼回身體深處。
那天,我站在轉角,望著曾經排滿人的方向。招牌已經不亮了。那盞「一燈」,真的熄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梅雨季,我和你第一次來這裡吃麵。
那時候的中山,像一個剛被文青發現的祕密。赤峰街還沒有如今這麼完整地被咖啡館、選物店、排隊名店佔領,五金行還在,鐵皮招牌還在,老闆坐在店門口擦著生鏽的工具,抬頭看我們這些外來的人,眼神裡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冷淡。
我們拿了號碼牌。
那張薄薄的紙被我捏在口袋裡,揉成一團。你笑我緊張得像要面試。
「吃個拉麵而已,有必要這麼慎重嗎?」
我說:「這不是普通拉麵,這是一級戰區。」
你聽不懂什麼叫一級戰區,只覺得我誇張。後來你才知道,那一帶的拉麵店像武林門派,各自有信徒,各自有戰法。有人為豚骨而來,有人為雞白湯而來,有人追求濃烈,有人迷信清澈,有人拿湯頭厚度當人生信仰。
而我那時候,把你帶來麵屋一燈,像是把一個人帶進我偷偷供奉的小廟。
我們坐在長椅上等。前面有人滑手機,有人低聲討論限定口味,有人一個人來,安靜地望著地板。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一滴、兩滴,在水溝蓋上敲出細小的節拍。你靠在我旁邊,肩膀偶爾碰到我的手臂,那點溫度在濕冷的午後裡,竟然比整座城市都真實。
輪到我們時,店裡熱得像另一個世界。
吧檯後方的湯鍋翻滾著,白色蒸氣升起,燈光落在湯面上,像一層柔亮的油脂。師傅把麵撈起,手腕一甩,水氣炸開。那一刻,我覺得生活裡所有散亂的東西,都被放進了一只白瓷碗裡:麵條、湯、叉燒、蔥花、筍乾,以及我們尚未說出口的曖昧。
你點的是雞白湯。
你說你不喜歡太重的味道,太濃的東西會讓人覺得被壓住。我笑你不懂,拉麵就是要濃,濃到像記憶一樣甩不掉,濃到喝完之後還留在喉嚨裡,濃到隔天醒來都還想念。
你聽完,只拿湯匙舀了一口,低頭很久。
「可是太濃的東西,也會膩吧?」
我沒有回答。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你講的不是拉麵。
後來我們常常去。
有時候是雨天,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只是因為其中一個人說了一句「想吃拉麵」。於是我們從不同地方趕來,在中山站會合,穿過百貨公司後方的人潮,走進赤峰街。你喜歡看那些老屋改建的店,喜歡摸店門口的植栽,喜歡停下來拍一扇掉漆的鐵門。我則總是催你,怕錯過排隊時間。
你說我太急。
我說湯會賣完。
你說:「人生又不是只有湯。」
可我偏偏以為,有些湯,是不能錯過的。
最清楚的一次,是某個雨下得特別大的傍晚。我們沒有帶傘,從捷運站跑到店門口,兩個人濕得狼狽。你的頭髮貼在臉側,睫毛上有水珠。我看著你笑,你也看著我笑。那笑聲被雨聲包住,像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房間。
那天的湯很熱。
你把叉燒夾給我,說你吃不完。我把半顆溏心蛋分給你,說這才是精華。長椅外面還有人排隊,店裡有人低頭猛吃,時間流得很快,可在那只碗前面,我們好像暫時不用抵達任何地方。
那時候我以為,很多事情會一直這樣。
我以為中山會一直潮濕,赤峰街會一直有鐵鏽味,五金行會一直亮著老燈泡,那家店也會一直有人排隊。而你,會一直坐在我旁邊,嫌湯太濃,卻還是陪我喝到最後一口。
但城市不是這樣運作的。
人也不是。
後來的赤峰街越來越亮,咖啡館開得比記憶還快。老五金行一家一家收起來,鐵門拉下,招牌換新。以前那種半舊半新的氣味,被設計過的木質調、白牆、玻璃窗慢慢蓋過。
我們也是。
先是見面的時間越來越難約。你說工作累,我說我也忙。你說今天不想吃太重,我說那改天。改天變成下週,下週變成下個月,最後連「再說」都變成一種禮貌。
最後一次一起去麵屋一燈,是一個沒有下雨的晚上。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太乾了。空氣裡沒有水氣,沒有霧,沒有可以替人模糊表情的東西。你坐在我旁邊,卻像隔著一條很長的街。湯端上來時,你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碗裡的白色湯面。
我問:「怎麼了?」
你說:「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好吃了。」
我低頭吃了一口。
湯還是濃的,麵還是彈的,叉燒還是柔軟的。可是我忽然也覺得,有什麼味道不見了。
不是湯變了。
是一起吃的人,心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
那晚我們沒有吵架。真正的告別,往往沒有聲音。只是吃完麵,走出店門,你說你要往另一邊搭車。我說好。你撐開傘,雖然那天根本沒有雨。
我看著你走進光裡,背影被街燈拉長。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約你吃拉麵。
我偶爾還是會去中山,偶爾還是會經過那個轉角。只是我不再排隊。有些店,我一個人也吃得完;有些地方,一個人走過去卻會覺得太空。
後來聽說麵屋一燈要熄燈,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味道,而是你。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一間店的結束,和一段關係的結束,沒有必然關聯。可人生裡許多重要的事情,偏偏都不是照邏輯排列的。它們像麵條一樣纏在一起,一拉起來,就牽動整碗湯。
我在那個梅雨午後回到中山。
雨絲落下來,掉進我的眼睛,也像掉進一只看不見的白瓷碗。街上人群交錯,有情侶共撐一把傘,有朋友在騎樓下笑鬧,有獨自一人的上班族低頭滑手機。長椅還在,只是坐在上面的人都不是我們。
我站在熄燈的店門前,突然明白,所謂懷念一家店,其實不只是懷念它的味道。
是懷念那時候,我們還願意為一碗麵等待。
懷念那時候,號碼牌被揉在口袋裡,還像一種小小的希望。
懷念那時候,沸騰的湯底曾經為誰斟滿,濃烈得讓人相信,世界再冷,也總有一盞燈可以回去。
可燈終究會熄。
湯也會冷。
人會走散。
我想起你說過,太濃的東西會膩。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才知道,有些感情也是。它曾經熬得太久,太用力,太想把所有空缺都煮成濃湯。可是時間一久,浮沫會冷,油脂會凝,當初覺得厚實的味道,最後也可能變成舌尖上的負擔。
我沒有再找別的拉麵店補償。
那天,我只是沿著五金街慢慢走。夕陽被梅雨雲壓得很低,光線從鐵窗縫裡斜斜切出來,把街邊的剪影拉得很長。那些留下來的老招牌,像一群不肯離開的故人;那些新開的店,則像城市若無其事的下一頁。
我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一燈熄了,世界沒有真的暗掉一半。捷運仍然進站,機車仍然穿過雨水,咖啡店仍然有人排隊,新的戀人仍然會在騎樓下靠近彼此。
只是我的世界,確實少了一半。
少了那個會嫌湯太濃的人。
少了那個在雨天陪我等號碼牌的人。
少了那個坐在長椅上,讓濕冷午後忽然變暖的人。
我終於承認,自己不是在悼念一間拉麵店。
我是借著它的熄燈,悼念那個再也無法一起吃完一碗麵的我們。
雨越下越細。
我在附近找了一間小店,點了一碗雞白湯拉麵。湯頭不算驚艷,叉燒甚至有點無味,麵條也沒有記憶裡那樣俐落。可是我還是慢慢吃完了。
最後一口湯入口時,已經微涼。
我嚐到一點鹹,一點淡,一點說不出口的散。
那不是失敗的味道。
那是時間的味道。
從沸騰到冰冷,不需要隱瞞。所有曾經濃烈的,最後都會被梅雨稀釋;所有以為忘不了的,也會在某個午後,安靜沉到碗底。
我放下湯匙,白瓷碗空了。
窗外的雨還沒停。
中山的後巷仍舊潮濕,赤峰街的閣樓仍舊冷眼俯瞰,咖啡與鐵鏽在空氣裡若有似無。那盞一燈不再亮了,可我忽然覺得,或許真正該熄的,不是招牌上的燈,而是我心裡那盞一直替過去守夜的燈。
我起身離開。
雨絲落在肩上,很輕,很冷。
走到轉角時,我沒有再回頭。
只是聽見心裡某個地方,像一根被泡軟的麵線,輕輕斷了。
梅雨未完。
空了的碗,仍在身後。
而你,終於退到我再也追不上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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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掉進白瓷碗
午後的中山,水汽瀰漫
赤峰街閣樓,冷眼俯瞰
咖啡與鐵鏽,被夕陽驅散
口袋裡,數字揉成一團
號碼牌,等不到誰來換
豚骨的濃烈,時間裡熬爛
一級戰區,剩一人落單
一燈,熄在轉彎
無味的叉燒,咀嚼著遺憾
沸騰的湯底,曾為你斟滿
被一場梅雨,稀釋成清淡
長椅上人群交錯,無並肩的暖
那一燈熄了,世界暗了一半
麵條如線,糾纏成習慣
孤獨者,在巷弄裡打轉
雞白的微鹹,舌尖上彌漫
沈澱的,是昨日的狂歡
一燈,熄在轉彎
無味的叉燒,咀嚼著遺憾
沸騰的湯底,曾為你斟滿
被一場梅雨,稀釋成清淡
長椅上人群交錯,無並肩的暖
那一燈熄了,世界暗了一半
濃郁,崩解
冷白的浮沫,像褪色的斑
一滴,兩滴,記憶被榨乾
你在光裡,退到了彼岸
抽乾
無聲的吶喊
沸騰的湯底,曾為你斟滿
被一場梅雨,稀釋成清淡
長椅上人群交錯,無並肩的暖
那一燈滅了,世界暗了一半
最後一口湯,嚐盡了離散
從沸騰到冰冷,不需要隱瞞
五金街的剪影,被夕陽拉長
中山的後巷,我獨自流轉
雞白湯頭漸淡
梅雨未完
空了的碗
輕輕,
斷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