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而明亮

我們總被鼓勵成為特別的人，彷彿承認平凡，就等於向世界認輸。《微小而明亮》想寫的，卻是另一種勇敢：看見自己的有限，仍願意在力所能及之處，好好活著、好好發光。

我們未必能成為太陽，也不一定留下足以被誰記住的名字；但一扇為晚歸者亮著的窗、一把向淋雨的人傾斜的傘、一個沒有轉身離去的瞬間，都可能讓某個人的世界少黑一點。

生命的閃光，或許從來不在於多麼耀眼，而在明白自己的邊界之後，依然願意把被借來的這一小段時光，認真地亮完。

平凡不是沒有光，只是我們曾經把「發光」想得太亮。

小時候以為
星星之所以被仰望
是因為它比黑夜偉大
後來才知道
它只是很遠、很小
很固執地——亮著
我們被教著往高處長
最好開成一朵　沒有人見過的花
名字要響　履歷要燙
最好連跌倒　都跌得像某種勳章
於是平凡成了一種不敢承認的傷
「我只是普通」說出口
竟比「我很好」還需要膽量
怕人海收走我的形狀
怕一生只是晨昏交班
怕世界謝幕時回頭一望
我不過是萬千燈火裡
沒有被記住的那一盞
可是啊——
哪一片葉子需要被歷史收藏
才有資格接住清晨的光？
哪一滴雨需要落得驚天動地
才算真的來過這世上？
我曾把自己拉得很長
想越過命運砌好的牆
直到影子輕聲對我講：
你不必比誰巨大
才能擁有重量
那就讓我微小而明亮
在能力所及的地方
不能成為太陽
就替晚歸的人 留一扇窗
我承認我的手臂不夠長
抱不住所有受傷
可我還有一雙手掌
能接住一個人 片刻的搖晃
原來生命不是
非得照亮整座宇宙才叫發光
有時只是——
黑暗經過我的時候
少黑了一點點 就很好了
我也羨慕過那些名字
像煙火升上新聞的夜空
掌聲一層一層
替他們證明活著多麼隆重
而我在星期一的鬧鐘裡醒來
擠進電車　回覆訊息
把疲倦摺好 塞進口袋
做一些沒有人會寫進傳記的事
把該完成的完成
把答應的留下來
有時候幫誰扶住一扇門
有時候把一句重話忍成溫柔
有時候明明自己也淋著雨
還記得替身旁的人
挪半把傘的宇宙
這些事情太小
小到沒有獎杯願意收留
可是如果世界真由億萬個瞬間拼湊
那麼每一個沒有轉身的時候
是不是也曾經
把它往好一點的方向 推動？
後來我不再質問遠方
為何沒有替我預留王座與勳章
我開始學著丈量
這雙腳能走多遠
這顆心能承受多少風浪
限制不是牢房
它只是河岸
讓我知道 該往哪裡流淌
那就讓我微小而明亮
在能力所及的地方
不能成為太陽
就替晚歸的人 留一扇窗
我承認我的手臂不夠長
抱不住所有受傷
可我還有一雙手掌
能接住一個人 片刻的搖晃
原來生命不是
非得照亮整座宇宙才叫發光
有時只是——
黑暗經過我的時候
少黑了一點點 就很好了
也許我不會留下銅像
不會有人替我的一生
寫下漂亮的序章
我的名字終究會淡
像粉筆字遇上一場雨
像沙灘交還給海浪
可那又怎樣？
花謝了
不代表春天沒有來過
燈熄了
不代表房間不曾明亮
一個人的善意
也許活不到百年以後
卻可能在另一個人的今天
多活了一個晚上
而那個晚上 對他而言——
就是整個宇宙的長
所以讓我微小而明亮
不再羞於自己的尋常
我有我的邊界 我的笨拙
我的不能抵達
也有幾寸土地
只有我能讓它長出花
不必成為太陽
不必逼所有目光
朝我的方向
螢火有螢火的夜晚
燭芯有燭芯的倔強
如果生命最後
只是天地借我一小段時光
那我願意把這一小段
好好地——
亮完
平凡不是 沒有光
只是我們曾經
把「發光」想得 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