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躁

一件夜市一百九的薄長袖。十月的早晨騙你穿上它，纖維用一整天的時間慢慢刺回來。

這首歌不講大事。講的是那種你沒辦法跟任何人抱怨的不舒服——太小了，小到你只能說「好像也還好」，然後明天再穿一次。

廉價長袖裡　纖維醒著
一根一根
搔過手臂的安靜

秋天很會演
早晨十七度像句剛好的話
剛好讓你心軟
心軟的人最容易犯錯
你犯的錯就是把那件一百九穿出了門

穿出門的瞬間你什麼都沒感覺
沒感覺
那是因為它還在等

捷運冷得像辦公室的規矩
走到路口　熱氣又黏回背脊
冷氣房　太陽底　冷氣房　太陽底
身體被來回登入　登出
沒有人記得幫你按登出

那一點癢
不大聲
但它知道怎麼佔位子

你想專心　它先敲門
敲門
門一開
整天都擠進來

注意力被拉走　拉走　拉成碎片
像袖口的毛邊
黏著
不肯斷

九點十五分你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你撥開一則　底下還有一則
撥不完
每一則都裹著一層薄薄的急
塞進你的袖管裡　跟纖維擠同一個位子

有些刺在領口
比推播通知準時
有些磨著袖口
比已讀不回的人安靜
有些繞在你最裡面那層
比早安圖頻繁
全部不算粗
但它們懂得一起來

一整天下來　你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就是覺得這件衣服
好像從來沒有合身過

燥熱的秋天　秋天不肯轉涼
轉涼的早晨　早晨又把人騙上當
上當的我們　把不適收進皮囊
皮囊裡的皮膚說
拜託
你先別逞強

你聳聳肩想把纖維抖掉
抖掉的只是錯覺
它什麼都不說
它只是在
在就夠了

你抓了一下
沒用
再抓
它不是痛　也不是癢
是一種你很難跟任何人解釋的
在

你分了神
剛才誰問你什麼你完全沒聽到
你說「蛤？」
臉上掛著正常人的表情
但你所有注意力都押在左前臂內側
那根你搆不到
但它搆得到你的纖維上

那一點癢
不大聲
卻比鬧鐘準時

你以為忍忍就過了
過了
過不了
它在每個空檔等你

注意力被拉走　拉走　拉成碎片
像袖口的毛邊
黏著
不肯斷

我想把長袖脫掉
像把所有視窗全部關掉
把冷熱交加的房間留給它們自己去吵
不必每條纖維都回應
不必每個刺都記好
我只是需要
一段沒有觸感的安靜

傍晚你回到家
第一件事
是把那件長袖從身上剝下來

靜電劈哩啪啦
很小聲
比一整天所有的不舒服加起來都大聲

你站在那裡
手臂上有一排很淡的紅
不是傷
是纖維簽過到的痕跡

明天會消失
你也會忘記今天有多毛躁

然後後天早上六點半
窗縫又透進來一口涼
涼得剛好

你會再穿上那件一百九

因為不舒服這件事啊
你永遠記不住它的全貌
你只記得

「好像也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