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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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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

真相大白

Off-key 姜太公
Off-key 姜太公

發布時間 2026-10-21


介紹

《名偵探北爛系列:一包鹹酥雞的聯想》

07:00 AM | 櫃檯

早上七點整,
大夜班交接完成。
我,
北爛,
外套穿好,
背包上肩,
正要轉身刷卡離開這個熬了我一整夜的該死招待所。

外棟安全室的大夜保全阿強嘴裡叼著牙籤,
晃進一樓大廳,
雙手插口袋,
停在中間櫃檯前。
「喲,北爛,要下班啦?聽說你的『聯想能力』很強?」
他下巴一抬,
指向大理石桌面上那包微微散著蒜香的鹹酥雞。
「來啊,下班前表演一下。就這包,你給我聯想看看,看你能掰出什麼花樣。」

我停下腳步、緩緩摘下背包,
拉開櫃檯抽屜,
戴上平常清點金屬房卡用的白手套。
「你確定?我的聯想有時候會太快,而且⋯會不可收拾。」
「挺裝模作樣的啊,少廢話了啦,來啊!」

剛接早班的小許、早班保全的小林也湊了過來。

07:12 AM | 極度專業的胡說八道

「第一,這不是普通的鹹酥雞。」
我用竹籤精準撥開油紙袋口⋯
「九層塔葉片完整,沒有過度蜷曲。蒜頭粗拍,不是機器切片。雞肉裹粉薄而均勻。這是左X大路上『阿婆鹹酥雞』的手法。」
「左X大路誰沒吃過阿婆?」
阿強哼了一聲。
「重點是時間。阿婆晚上十一點半打烊。九層塔只有半熟、帶厚油,代表油溫已降,是熄燈前最後一鍋炸的。出鍋時間應該是昨晚11:27。」

阿強的牙籤停了一下⋯
「第二,熱傳導。」
竹籤指向袋底,
「剛出鍋的鹹酥雞約160度,裝袋會產生水蒸氣。你看⋯塑膠袋內壁有水氣沉澱,但奇怪的是紙袋底部沒有明顯油漬。這代表從出鍋到放上這張桌子,不超過八分鐘。」
小許倒抽一口氣小聲說:
「⋯阿婆騎過來,最快也要五分鐘⋯北爛哥,你連這個都算過?」
「扣掉裝袋一分鐘,騎車的人時速接近七十公里。11:35抵達。」
我抬眼看向阿強,
「但那個時間⋯外棟門禁已經啟動。你前半夜守安全室,有看到任何人騎車進來嗎?」
「⋯沒有,門口根本沒車。」
「因為他不是騎進來的⋯安全室監視器每半小時自動校正一次,鏡頭微調時有三秒死角。這個人⋯是在11:35:42,踩著那三秒,徒步走進來的。」

07:25 AM | 推導

「為什麼要徒步?當然是因為不能有引擎聲⋯」
我用竹籤挑出袋裡的東西:
雞塊、甜不辣、熱狗,
還有一份撒得厚厚的甘梅地瓜。
「關鍵在這份地瓜⋯梅粉是雙倍的。」
阿強喉頭滾動:
「⋯那又⋯又怎樣?」
「整個招待所吃鹹酥雞,不是辣粉就是胡椒鹽。只有一個人一定要雙倍梅粉。」
我一字一字說,
「二樓貴賓房房務阿春姐⋯」
「阿春姐?!」
小許叫出來。
「她不會騎車,家在五公里外。所以能替她買到最後一鍋、狂飆七十公里趕來、又掌握安全室死角時間表的人,只有一個⋯」
竹籤直指鼻尖,
「昨晚在安全室值班的你⋯阿強。」
「你血口噴人!我買給同事吃,犯法嗎?!」

07:35 AM | 最後一擊

「買給同事?那你為什麼把它放在201號貴賓房的退房感應位置上?」
我逼近一步,
白手套在櫃檯燈下泛著冷光。
「201昨晚空房,但鹹酥雞冷卻後,甘梅地瓜的糖分吸收空氣中的水氣,重量增加約3.5公克。這3.5公克,剛好壓住感應器下方的微型接點,讓系統顯示201為『使用中』,鎖住了房間的電源與監控。」
我頓了一下,
聲音突然拔高。
「因為!!你昨晚11:35,帶著持有萬用房卡的阿春姐,溜進201。你們兩個人!!在十一點半到凌晨一點之間⋯偷情!!」
小許整個人僵住:
「不敢相信~~阿春姐⋯她昨天還送我一顆橘子⋯原來她是這種人?!」
小林面無表情,
默默掏出手機按下錄音:
「我先錄起來,之後有人問,我才好說我什麼都沒有說⋯全是北爛一人推理出來的。」
阿強張著嘴,
連話都接不上。
他看著我,
眼神裡開始出現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自我懷疑。
「我⋯昨晚⋯」
他喃喃地說,
「我昨晚到底在哪?」

07:40 AM | 反轉

叮。
玻璃門推開,
房務人員推著清潔車陸續進來,
最前面穿粉紅色工作服的正是阿春姐。
她看見一圈人圍著櫃檯,
又看見桌上的鹹酥雞,
一臉莫名其妙。
「大家一大早在幹嘛?咦,我的鹹酥雞怎麼在這裡!」
她拎起袋子晃了晃。
「這是我昨天下班在夜市買的,放後面員工冰箱冰一整夜,準備今天早上拿來微波的。誰把它拿出來啦?」
沒有人說話。
小許緩緩舉起一隻手,
接著開始解釋。
「事情就是這樣,對不起⋯我七點前來的時候看到冰箱有一包,以為是住客買來給我們吃的,就拿出來擺櫃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我剛剛聽北爛哥講得太有自信,我就不敢說⋯」
阿春姐低頭看了看袋子⋯
補一刀:
「哼!而且阿婆禮拜三公休啊,居然說我偷情?」
全場安靜。
大家緩緩看向袋子內壁那層密密麻麻的冷凝水珠,
再緩緩看向我。
阿春姐轉向阿強:
「你幹嘛臉那麼白?你昨晚不是在高雄市區,跟你老婆過結婚紀念日吃牛排嗎?」
「⋯對喔!」
阿強的聲音在發抖,
「對啊!我昨晚在吃牛排!」
他猛地轉頭瞪我,
「北爛你剛剛講得跟真的一樣,我差點以為我失憶了!」
「還有,」
小林收起手機淡淡補充,
「201的感應器壞三個月了,壓什麼都沒反應⋯」
阿春姐指著我狂罵:
「我可是很愛我老公的餒!你要害我家破人亡嗎!」
阿強拎著拖把橫掃過來,
「幹!你再鬼扯啊!」
而小許已經笑到扶著櫃檯⋯

在這片混亂的風暴中心,
我,
名偵探北爛,
冷靜地摘下白手套折好,
放回抽屜。
時鐘指著07:43。
我背起背包,
側身閃過拖把、帽檐一拉、推開大門,
走進左X大路清晨的陽光裡。
「我早說了,我的聯想⋯會不可收拾的。」

『事實真的是如此嗎?那大家就太小看我名偵探北爛。親愛的⋯』

【通往真相的路徑⋯永遠不只一條。】

07:52 AM | 公車站

站牌下的長椅還帶著清晨的涼,
我坐下來、帽檐壓低,
等下一班車。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急,
接著然後緩慢下來⋯
阿強在我旁邊坐下,
手裡還拎著那支拖把,
像拿著一根沒人要的旗桿,
牙籤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北爛⋯」
他盯著馬路,
「你剛剛那些是亂掰的,對吧?」
「3.5公克梅粉是亂講的。」
我說,
他的肩膀鬆了一點。
「阿婆、七公里、三秒死角也是亂講的。」
他的肩膀又鬆了一點。
「不過⋯」
我看著對面的檳榔攤,
「我沒說過全部都是亂講的。」
他整個人停住了。
「數字、店名、時速是我當場編的⋯人和房間不是。」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說『雙倍梅粉』的時候,還沒念出名字,你的喉結就動了。一個人只有在已經知道答案的時候,才會在題目還沒念完就吞口水。」
「那是⋯」
「第二你說『我買給同事吃,犯法嗎』。清白的人會說『我沒買』、『我跟阿春姐不熟』。你沒有否認關係,你只是替關係改了個名字。」
阿強的手指收緊在拖把上⋯
「第三我提到201。我是櫃檯,我當然知道那間的感應器壞了三個月。我只是拿它當靶,你就跳了。然後你說了那句:『我昨晚到底在哪?』」
我轉頭看他,
「清白的人被亂扣罪名,會直接說出自己在哪。你要想?只可能是因為你在思考、對照,看我猜到哪裡了而已。」
「第四是阿春姐⋯沒有人問你昨晚在哪,她一進門就先給了你不在場證明:結婚紀念日、高雄市區、牛排。」
我看著他。
「可是牛排是晚上吃飯的事,我指控的是十一點半到凌晨一點,那個時候你已經在班上了。她替你搬出來的,是一個根本不在案發時間裡的不在場證明。」
「一個清白的人會說『我整晚在安全室,簽到表、監視器,你去調。』你們一個字都沒提,只搬出一頓不相干的晚餐。」
「還有⋯你第一個『對啊』慢了半拍,是因為你沒料到她會先替你開口。第二個『對啊』,你才接上戲。」
阿強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最後一個⋯她指著我喊的是『你要害我家破人亡嗎』。她沒有喊『我沒有』。她擔心的是『後果』,不是『指控』。」

一台機車呼嘯而過,
風把他的領口吹得啪啪響。

「的確⋯這些都不是證據。」
我說,
「這些都只是破綻⋯證據我沒有,也不打算找。」
阿強沉默很久⋯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講?」
他的聲音很啞,
「你當時在現場可以說的,不是嗎?」
「然後呢?」
我看著他,
「阿春姐的老公、你老婆,你們兩個的工作,一間沒人看的貴賓房。只要三個小時全招待所都會知道。我講一句真話⋯你們會完蛋。我講一堆鬼話,你們只要笑著說一句『北爛又在亂講』,就沒事,可以安全下莊。」
我頓了一下⋯
「小林的錄音⋯我離開前用眼神跟他確認過,他會刪除的。那孩子比你聰明多了。」
「那你被大家取笑⋯」
「那是整件事最划算、最便宜的一步,一個被全場笑過、被拖把追打的推理,之後並不會有人認真去查。」
我站起來、拍了拍外套,
「我希望⋯我推理的那幾分鐘裡,你要記住是什麼感覺。你叼著牙籤對我挑釁的時候,我手上握的⋯從來不只是一包鹹酥雞而已。」
「⋯我知道了。」
「201不要再用了,我只能在今天保住你,難保他日東窗事發。」
公車進站,
車門打開。
「還有⋯」
我回頭,
「若你第二次對我挑釁?我就不會再為你編故事了。」

我上車、刷卡,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過玻璃,
阿強還坐在長椅上,
拖把靠著肩膀,
像一個忽然忘記自己是誰的人。
我拉低帽檐喃喃自語著:
「我早說了,我的聯想⋯會不可收拾的。」

[完]

《名偵探北爛系列:碰不得》

下午五點二十三分,
高雄三民區,
一棟八層樓老公寓的巷子裡,
有人墜落。

呂建到的時候,
遺體已經蓋上白布。
布的邊緣露出一隻手,
指節腫得發亮,
皮膚薄得像一層透明的紙。
巷口藥局旁邊是一間招待所,
招牌壞了兩根燈管,
亮出來是「福 招 所」。
他走過去時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多想。

死者周正德五十二歲。
外套口袋裡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處理的人」。

「我問過醫生,申請過,也寫過信給立委。《病人自主權利法》只讓人拒絕治療,可是我的病,拒絕了也不會死。所以我自己決定⋯不要追究任何人。」

呂建看了兩遍。
這種話他看過很多次,
通常是寫給還活著的人,
而通常⋯
還活著的人才是問題。

「有人推他。」
吳佳蓉說這句話時,
手裡的紙杯已經被捏成一團,
她住在對面大樓九樓,
事發時正在廚房洗米,
窗戶斜斜對著那棟公寓的頂樓。
「他站在欄杆外面,有個人從後面衝上去,兩隻手按在他背上。他整個人就往前傾⋯」
她停了一下,
「我沒敢看到最後。」
「看得到推的人嗎?」
「逆光,只有一個影子。短頭髮,深色上衣。」

呂建在筆記本寫下:
【他殺?】
如果有人在旁協助,
可能涉及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
如果是推,
就是另一回事了。

蔡伯七十六歲,
當時在巷口藥局門外,
等著領慢性處方箋。
「沒有人推他。」
老人說得很慢,
「我看他站在外面好久了,本來想報警。後來他回頭,笑了一下,自己往前踏出去。」
「樓上有別人嗎?」
「沒有,我一直看著。」
「二十五公尺,你看得清他笑嗎?」
蔡伯沉默了一會兒。
「五官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一下子就鬆下來了。我看過很多人放下重擔的樣子,他就是那個樣子。」

呂建寫下:
【自殺,且平靜?】

鄭阿嬤八十一歲,
住在隔壁棟的頂樓加蓋,
當時正在收衣服,
她和那個男人之間,
只隔著四公尺寬的防火巷。
「他不想死。」
她說得很篤定,
「他兩隻手抓著欄杆,抓到指頭都白了,一直喊不要、不要、不要的。喊得像被火燒一樣。後面好像還有幾個字,風太大,我聽不清楚。」
她用力搖頭,
「後來他手鬆了,我想他是失手掉下去的。」
「有沒有看到別人?」
「水塔擋住了。我只看到他一個人。」

呂建在第三行寫下:
【意外,他想活?】
然後在「不要」兩個字下面,
畫了一條線。

他想起一件事:
求救的人通常喊「救命」,
很少有人喊「不要」。
他知道這不是證據,
只是直覺。

晚上八點,
呂建走進福祿招待所的大廳,
櫃檯後面的男人戴著鴨舌帽,
雙手套著白手套,
正在一張一張清點金屬房卡。
名牌上寫著:
北爛。

「找監視器?」
他沒有抬頭⋯
「你怎麼知道?」
「警察,晚上八點,不住房,不找人。進門第一眼看的是門口那顆鏡頭。」
他把最後一張房卡收進抽屜,
「還有,你沒吃晚餐。」
「這也看得出來?」
「你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先看我桌上那包鹹酥雞,第二眼才看我。」
他說得很快,
「那包八十五塊,第三攤,老闆娘今天剛換炸油,你的嗅覺比你的臉部表情還誠實。」
呂建沒有說話。
因為他分不出這句話裡哪一些是真的。
「數字是我編的。」
北爛說,
「餓是真的。」
他把紙袋推到櫃檯另一端,
停在呂建一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
「吃,監視器我調給你。」

螢幕上是招待所門口對著巷子的那顆鏡頭。
右上角的時間跳到17:23:41時,
畫面下緣有東西落下。
聲音沒有收進來,
只看得到巷口藥局的門口,
蔡伯仰著頭站在那裡。
再往前拉⋯
他從十九分起,
就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
中間低頭看了一次手機,
又抬了起來。
「他說他看了很久。」
呂建說。
「四分鐘。」
北爛說,
「鏡頭數給你的。」
「你當時有聽到什麼嗎?」
「一聲悶響,之前什麼都沒有,玻璃門關著。」
他停了一下,
「不過之後整條巷子的人,都來這個櫃檯講了一輪,每個人都說自己看到。」
「看到什麼?」
「真正站在看得到的地方的人沒幾個,其他都是聽來的。傳得最快的是一個字:推。」
「為什麼是這個字?」
「因為短,而且有人可以怪。」

呂建把影片拷走了。

深夜他把三份筆錄並排攤在桌上:
【他殺】
【自殺】
【求生】

三個人互不相識,
沒有利害關係,
沒有理由說謊。
他在地圖上標出三人的位置:
吳佳蓉在東側高處,
蔡伯在南側街面,
鄭阿嬤在西側四公尺外,
中間隔著水塔。
然後他對照招待所鏡頭的17:23:41,
一一九的報案時間,
和蔡伯站在藥局門口的那四分鐘,
把證詞拆成時間軸,
一句一句排開。

【站在欄杆外】、【有手按在背上】、【他往前傾】,
【他大聲喊不要】、【他的手抓著欄杆】、【手鬆開】,
【肩膀放鬆】、【回頭】、【笑】⋯
最後的【死亡】。

沒有任何一句互相衝突,
他知道這只是他的重建、不是證明,
先後順序有幾處是他自己填進去的。
但他盯著這條時間線很久,
才發現自己一直問錯了問題,
這不是三個人說了三件事,
而是三個人在同一個十幾秒裡,
各自拿走了一個片段⋯
其實真正缺少的只有一樣:
【那雙手的主人】。

隔天上午法醫趙敏打來電話,
「背部有兩個手掌狀的瘀痕,左右對稱,位置在肩胛下方。」
「是推的嗎?」
「我不能這樣說。」
她停了一下,
「推和抱,在背上都會留下手掌的壓痕。這個瘀痕只能告訴我,壓力不大,但持續過一段時間。」
呂建握著話筒,
想起吳佳蓉說的那個影子:
短頭髮、深色上衣,
兩隻手按在他背上。
她以為那是推。

「還有一件事,」
趙敏說,
「他的病歷有記載《觸摸痛》,皮膚對輕微觸碰的反應異常,連衣服摩擦都會痛。那是他個人的紀錄,不能當成這種病的通例。但同樣的力道,在一般人身上,可能什麼都不會留下。」
「所以到底是推還是抱?」
「這次傷口不會告訴你。」
她說,
「並須要問那雙手的主人。」

呂建拿著話筒,
很久沒有說話。

周若寧是在八樓與七樓之間的樓梯間找到的,
【二十四歲,短頭髮,深色上衣。】

她坐在階梯上,
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掌心向上,
像是不知道該放去哪裡,
又像是怕碰到什麼。

周正德六年前在工地被機具壓傷,
傷口癒合了,
疼痛卻沒有。
他的房間只有最柔軟的棉布,
餐具放在離他十公分外的桌面,
門上貼著一張紙:
「請不要碰我。」

「六年⋯」
她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有碰過他,連遞東西都是放在桌上,讓他自己拿。」

昨天晚上爸爸問她,
記不記得小時候他背她去看煙火的事。

今天下午他說,
「爸爸出去透透氣。」
「我就知道了⋯」

她衝上頂樓,
他已經翻過欄杆,
站在外面。
她沒有想到要說什麼,
只是衝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我只想著抱住他,他就不會離開我了。」
「但他叫了⋯我沒聽過他那樣叫。他一直喊,喊了好幾次,後面還有話,可是風很大。我只聽到最前面那兩個字『不要』⋯」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又慢慢攤開。

「他整個人在抖,我感覺得到他在抖,我不知道是痛,還是⋯」
她沒有說完。
「所以我就放手了。」
「他回頭看我⋯對我笑了。六年來第一次⋯」

她抬起頭、眼眶是乾的,
像已經用完了所有眼淚。

「我是不是殺了他?」

呂建沒有回答。
他想到吳佳蓉看見的,
是那雙手;
蔡伯看見的,
是放下重擔的肩膀;
鄭阿嬤聽見的,
是「不要」。

三個人都沒有說謊。
有人推他,
他自己選擇,
他不想被碰。
說的都是同一個動作,
同一雙手,
同一個十幾秒。
只有那個「不要」,
他不知道後面接的是什麼。

現場封鎖三天。
呂建問她有沒有親戚朋友家可以去,
她搖了搖頭。
她說,
身上有身分證和一千二百塊。

晚上九點多,
福祿招待所的玻璃門被推開,
大廳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住在後棟一樓的阿華,
和巷口賣檳榔的老張。
電視開著,
沒有人在看。

「我跟你講,就是他們家那個女兒!」
阿華壓低了聲音,
但沒有壓得很低,
「短頭髮,衝上去,兩隻手這樣,」
她在空中比了一個往前推的動作,
「一推~就掉下去了。」
「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啊?」
「我親眼看到的。」

周若寧站在門口。
身分證死緊緊地抓在手裡。
她走到櫃檯前,
把身分證放在檯面上,
手立刻縮了回去,
北爛看見了。
那隻手縮回去的方向,
不是躲開他的手,
是躲開檯面。
像是怕自己的手,
再碰到任何東西會因此碎掉。
他戴著白手套的手停在半空,
等她完全放開才拿起那張卡。

「一晚。」
「八百。」
她把一千塊放在檯面,
退後半步。
他把兩百塊紙鈔也放在檯面,
沒有遞。

他低頭登記,
筆尖在名字上停了半秒。
周若寧⋯
他沒有念出口。

沙發那邊,
阿華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個爸爸也是可憐餒,被自己女兒⋯」

「阿華姐⋯」
北爛開口、沒有抬頭,
「妳剛剛說妳親眼看到?」
「對啊。」
「妳住後棟一樓。」
「對啊,怎樣?」
「一樓往上看八樓頂,仰角大概八十七度,」
他把筆放下、慢慢抬起頭,
「要仰到脖子打直,妳昨天落枕,今天脖子還是歪的。」
阿華的手摸向脖子,
摸到一半停住了。
老張笑出聲來:
「對喔,妳早上還在喊脖子痛。」
「所以妳怎麼看到的?」
北爛問。
大廳裡的人都笑了,
連老張也笑得拍大腿。
阿華漲紅了臉:
「北爛你一天到晚亂講話!」
「我早說了,」
他把帽檐往下壓了一點,
「我的聯想,有時候⋯會不可收拾的。」
「還有老張,」
他補了一句,
「你昨天一整天都沒離開檳榔攤,頂棚擋著。你講的,全是別人說的。」
老張的笑僵了一下,
訕訕地閉上嘴。

兩個人吵吵鬧鬧地走了,
還在門口回頭:
「北爛又在亂講。」
「才不會有人相信他的話,明明我們說的是真的⋯」

大廳安靜下來。
周若寧還站在櫃檯前沒有動作,
北爛低頭清點房卡,
沒有看她。
「三樓,最裡面那間,離電梯最遠,最安靜。」
他把房卡放在檯面上,
用手套的指尖,
推到靠近她的那一側,
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周若寧伸出手。
她的指尖先碰了碰卡的邊緣,
很輕⋯

「剛剛那些⋯」
「八十七度是我編的。」
他說,
「脖子歪是真的。」
他頓了一下,
「他們兩個沒有一個人站在看得到的地方,這個也是真的。這種話明天還會傳,不過會變成『北爛我又在亂講』的版本,這樣聽起來沒那麼像真的。」
「為什麼要幫我?」
「我沒有幫妳。」
他說,
「我只是在亂講而已。」
她低下頭,
看著手裡的房卡。
手指捏得很緊,
又在下一秒鬆開了一點,
像是怕捏壞它。

她走向電梯。

北爛翻開交班本,
在三樓那一欄寫下:
『301,周小姐。送物品請放門口或放桌上。嚴禁遞到對方手上。』
他看了一會兒,
沒有劃掉。

三週後,
呂建又經過那條巷子。
福祿招待所的招牌換了燈管,
五個字亮得更完整。
櫃檯裡有人戴著鴨舌帽,
低頭在數房卡。
他沒有進去。

檢察官相驗後,
認定死因為墜樓,
並傳喚周若寧到庭說明。
偵查結果,
她的行為犯罪嫌疑不足,
既不構成殺人,
也不構成加工自殺,
處分不起訴。

呂建把那封信的影本遞給周若寧。
她讀到最後一行:
「不要追究任何人。」
她把紙翻過來,
又翻回去。
「他沒有寫我的名字。」
「不用寫。」
呂建說。
她看了很久,
才輕聲問:
「他說的不要⋯後面到底是什麼?」

呂建張了張口。
他想說「不要碰我」,
也想說⋯
或許是「不要放手」。
只是這兩句話他都說不出口。
「沒有人聽到。」
他最後說。
她點了點頭,
把影本放在膝上沒有再說話。

走廊外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而她的雙手放在紙上⋯
一動也不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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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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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電報 墨水沒乾 狂風正席捲著夜晚
這開局的遊戲 誰也別想從中點頭退散

Sherlock and Watson yo they're on a mission 絕不退讓
皮鞋踩過水窪 逆著光 穿梭在風浪
黑色的雨傘 撐開了 霧氣裡的猖狂
指甲縫的粉末 yeah they leave their mark 難以隱藏
空氣中瀰漫著 suspense 焦灼的重量
指紋對上齒痕 真相漸漸地綻放
Truth will out 讓時間去審判
他們的傳奇 it's a legend that's gonna last long

深夜的訪客 帶著名為恐懼的驚嘆
斑點的帶子 像蛇一樣在天花板遊蕩交談
紅色的髮絲 藏在聖經第五頁的某個段落裡等著被看穿
No cap 掉落的半張車票 扯破了誰偽裝的勝算
Moriarty 的影子 在牆角瘋狂地擴散
這天平的兩端 利益和人性的密碼太難估算
從暗巷到鐘樓 from alley to alley 每個被阻攔的地方
Danger lurks 冰冷的槍口正悄悄瞄準心臟

Sherlock and Watson yo they're on a mission 絕不退讓
皮鞋踩過水窪 逆著光 穿梭在風浪
黑色的雨傘 撐開了 霧氣裡的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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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辛巴赫的瀑布 水花在瘋狂地激盪
宿命的齒輪 down to the gritty street 沒人投降
Holmes's brain 像時鐘在暴雨裡野蠻生長
Watson's loyalty 像舊懷錶仍在胸口作響
時針在倒數 time's ticking fast 沒時間退場
誰是真兇
We're gonna find out for sure
故事的翻頁 就在下一章 就在下一章!!

Sherlock and Watson yo they're on a mission 絕不退讓
皮鞋踩過水窪 逆著光 穿梭在風浪
黑色的雨傘 撐開了 霧氣裡的猖狂
指甲縫的粉末 yeah they leave their mark 難以隱藏
空氣中瀰漫著 suspense 焦灼的重量
指紋對上齒痕 真相漸漸地綻放
Truth will out 讓時間去審判
他們的傳奇 it's a legend that's gonna last long

Sherlock and Watson yo they're on a mission 絕不退讓
皮鞋踩過水窪 逆著光 穿梭在風浪
黑色的雨傘 撐開了 霧氣裡的猖狂
指甲縫的粉末 yeah they leave their mark 難以隱藏
空氣中瀰漫著 suspense 焦灼的重量
指紋對上齒痕 真相漸漸地綻放
Truth will out 讓時間去審判
他們的傳奇 it's a legend that's gonna last long

菸斗的火光 熄滅在黎明前的空曠
Another case closed 鋼琴聲終於平息了迴響
Holmes and Watson 踩著拉長的影子 走向遠方
黑色的風衣 又走進另一場未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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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體(Pontic)

這是貝克街的亡靈嗎?酷👍

3 小時前 ・0 個喜歡
AlexHu

一首節奏流暢,旋律悠揚的好聽樂曲!

8 小時前 ・1 個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