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半的美祿

這場深夜的暴雨，是這首歌最悲涼的底色。當我閉上眼睛構思《三點半的美祿》時，畫面裡只有一個在雨夜裡站了很久、被全世界遺忘的女孩。凌晨三點半，她拖著極度疲憊的身體下班，腳趾上還掛著街邊積水濺起的泥點，身上混著雨水和排水溝發酸的味道。城市裡兩千萬人都在溫暖的被窩裡安睡，但她卻只能像個游魂一樣，躲進街角那間亮著慘白燈光的便利商店。手裡那罐結霜的美祿冷得刺骨，卻遠遠比不上她心裡的寒意。看著微波爐裡空轉的冷飯，還有貨架上那些無人問津、快要過期的便當，她突然覺得，自己在這段感情裡，就跟這些便當一樣廉價、多餘，永遠只能在角落裡默默倒數著日子，乞求對方的一點點施捨。

最讓人心碎的，從來不是激烈的爭吵，而是那種徹底的「被無視」。外面的雨下得那麼大，她心裡很清楚，就算現在淋著雨走回那個所謂的「家」，迎接她的也只是一室的冰冷與漆黑。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早就安穩地睡去，根本不在乎她加了多晚的班、有沒有帶傘，甚至連一盞樓道的燈都不願為她留。她站在店裡，近乎自虐地幻想著對方會不會突然醒來，傳來一句「你怎麼才回來？」但手機始終安靜得像一塊石頭。那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的委曲求全，其實只配站在對方心裡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這場冰冷的大雨沒有淋醒那個裝睡的人，卻把她徹底澆透、澆醒了。

所以，在歌曲後半段的後搖滾（Post-Rock）音牆轟然爆發時，這不再是一首哀怨的情歌，而是一場絕望的葬禮——今晚，她決定不回家了。 她隔著起霧的玻璃，看著雨中那個滿身狼狽、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自己，決定小心翼翼地收起最後一絲殘餘的溫暖，從此各走各路。既然所有的退讓都換不來一點點心疼，她又何必在嘴邊反覆打結、卑微地練習著那句根本不該由她來說的「對不起」？那些沒說出口的委屈，被她親手磨成碎片，狠狠吐進雨夜的狂風裡。伴隨著引擎的轟鳴，那三聲淹沒在暴雨中的 "Goodbye"，是她對這段冷暴力最後的告別，也是她帶著滿身傷痕，在雨夜裡為自己完成的最痛的救贖。

三點半的七十一
微波爐燈一閃一閃
冷凍炒飯在裡面打轉
像昨天的我們

拖鞋拖著地磚的灰
拖鞋拖著地磚的灰
腳趾還掛著小小的泥點
排水溝的味道
跟心事一起發酸

我站在這城市的便利角落
手心捏著一罐結霜的美祿
喉嚨裡那一句沒說出的對不起
被玻璃門的刺耳聲頂回去

兩千萬個人的夢在樓上翻身
卻沒人知道我還沒回家
像貨架上快過期的便當
默數著日子等人拿

店員縮在櫃台後面
屏幕裡的笑聲擠滿空氣
一首歌切過一支廣告
誰在乎門外是誰

路燈照著門口那攤積水
車輪碾過碎成一地星光
我看著自己的倒影
像漏氣的氣球掛在天花板上

我還是站在這便利角落
手心捏熱一罐結霜的美祿
喉嚨裡那一句沒說出的對不起
在嘴邊打結再咽回去
兩千萬個人在天亮前醒來
也許有人正把門輕輕關上
而我對著快過期的便當
練習著開口說
對不起

如果我現在轉身走回去
樓道的燈會不會替我開啟
你會不會裝作剛好沒睡
說一句
「你怎麼才回來」

我還是站在你心的角落
小心收起 殘聲餘溫各走各路
喉嚨裡那一句沒說出的對不起
在嘴邊 磨成碎片再吐進風裡
兩千萬個人在天亮前醒來
也許我的心已慢慢的關上
對著雨中那個 陌生的自己
我不再 為了誰 練習
說對不起

Goodbye...
Goodbye...
Good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