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樹下- aeZer

梅花落下的時候沒有聲音，回憶卻比雨夜更吵。〈梅花樹下〉寫的不是離開，而是被留在片尾之後，還站在原地的人。

梅花樹下我站得很晚,
雨把路燈拉成一條條白線.
便利商店門鈴叮一聲,
熱便當的蒸氣貼著玻璃冒上來, 像字幕在眼前.
霓虹落進水坑又彈回臉上,
我假裝沒看見, 其實每一閃都在提醒昨天.

我看著梅花一瓣瓣落下來,
像剪輯師把某段按了刪, 不給重看.
你說你沒事, 但你眼神像停格的劇照在發燙,
我怎麼敢信你說的"算".
機車排氣吐出灰白的霧, 黏在外套上不肯散,
像沒寄出的信一直拖著不完.
我伸手想接住一片花,
掌心只剩濕和冷汗, 原來你把愛留在以前,
只把沉默留給我保管.

我們不再講永遠,
只討論今晚吃什麼才不會太冷,
才能裝作都很平凡.
雨滴敲著玻璃, 一下一下替我數拍,
一, 二, 三, 四,
像有人在旁邊把心跳算完.
我把目光往回倒帶,
倒到你笑的那格就停, 然後黑屏,
像電影剪掉我參與的段.

梅花落在肩上, 像雪但不乾淨.
我只能當觀眾, 停在你舊愛的片尾不肯停.
你把故事演得太完整, 我連台詞都插不進.
只剩霓虹替我發光, 照著回憶反覆放映.

我站在樹影和路燈中間,
像兩個世界的交界在對戰,
我不想輸得太難看.

你提起"以前那個"語氣很輕,
輕到像塑膠叉一折就斷,
我還要笑著說習慣.
便利商店微波爐嗡嗡轉,
像你心裡回音繞著繞著不肯散,
把我逼到夜裡更不安.

我用紙巾擦掉雨水,
擦不掉你瞳孔裡那段舊鏡頭在閃,
一閃我就又回到原點打轉.
霓虹反射在你眼裡變成字幕條,
卻沒有我的名字能上版,
我只好把自尊折好放進口袋裡藏.

排氣管又噴一口灰,
城市替你嘆氣, 我替你吞下去當晚餐,
苦到喉嚨還要硬撐說不酸.
你不是不想愛, 是愛過之後學會收工收得很乾,
留我在門口等一盞燈關.
我不是不想走, 是想看清你怎麼把"忘記"演得從容又自然,
然後轉身把我留在雨裡慢慢冷卻成一團.

梅花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卻比誰都吵得乾淨,
把我吵醒又吵到更不清醒.

我學著把心事折成便當塑膠盒,
扣上就當作平常的表情,
可扣得越緊越容易漏出回音.
每次路燈一閃,
我就又想起那格停住的笑,
像短暫轉進相對大調的光明,
轉眼又回到陰影.
回憶像電影,
能重播, 不能改寫劇情,
我只能把自己剪進空鏡.

梅花落在肩上, 像雪但不乾淨.
我只能當觀眾, 停在你舊愛的片尾不肯停.
你把故事演得太完整, 我連台詞都插不進.
只剩霓虹替我發光, 照著回憶反覆放映.
我在梅花樹下明白, 有些人只適合被回憶,
不適合被擁有, 這句話也乾淨得太刺耳,
像結尾字幕亮起的那一秒全場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