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誕生

我們總在成為自己，也總在離開自己。

生命彷彿一場沒有真正終點的旅程。從最初單純地確認「我」的存在，到擁有、探索、歸屬；從看見自己，到遇見他人；從相互靠近、走向遠方，到建立秩序，又親手打破曾經相信的答案。每一次成長，似乎都在修補上一個自己的缺口，卻也同時留下新的縫隙。

十二次成為，十二次偏離。當一切走到盡頭，再次說出「我是」——那究竟是回到原點，還是第十三次誕生？

最初沒有名字
只有一聲向世界伸出的呼吸
我奔跑　碰撞　證明我在這裡
直到雙手開始尋找可以握住的東西
於是泥土有了重量
石頭有了值得留下的形狀
可安穩久了　窗外又傳來聲響
我拆開每一句話　去問更遠的地方
走得太遠　才忽然想起
哪一盞燈曾經為我亮起
我沿著記憶回到門裡
卻又在鏡中看見——
一個等待被世界看見的自己
我們總用下一個自己
回答上一個自己的問題
才剛學會擁有 又學著放棄
才知道每一種完整
都藏著另一道縫隙
所以我向前　向前
從火焰走進土地　從土地走向風裡
從一個人的名字
走進另一雙眼睛
所以我告別　告別
告別每一次以為抵達的自己
圓的盡頭沒有終點
只有尚未想起的起點
如果十二次失去 換來十二次相遇
那就在一切消失以後
讓我再說一次 我是我自己
後來我學會修剪光芒
把驕傲磨成可以使用的形狀
卻在反覆丈量對錯的晚上
第一次發現　世界不只我的方向
我把一半的位置讓給你
學習兩個人如何保持距離
可禮貌的微笑太薄
碰不到藏在皮膚下面的秘密
於是我們沉入更深的水底
交換傷口　慾望　恐懼
直到愛也成為一種囚禁
我才抬頭看見——
天空原來比我們更無邊際
於是遠方成為真理
真理又需要磚瓦落地
我蓋起高牆 再推翻秩序
才知道所有答案
都只是時間暫住的屋宇
所以我向前　向前
從兩個人的深淵　走向萬人的星群
從相信一種真理 到懷疑所有真理
所以我告別　告別
告別每一次以為永恆的自己
圓的盡頭沒有終點
只有尚未想起的起點
如果十二次失去 換來十二次相遇
那就在一切消失以前
讓我再問一次 我是誰而已
最後　名字開始模糊
邊界退成潮汐
我不是我 你也不再只是你
河流忘記來處
海忘記每一滴雨
所有曾經分開的事物
在無聲之中 重新成為一體
可是 如果沒有邊界
又由誰說出「我」？
如果沒有終點
又從哪裡重新走過？
所以我回來　回來
從無邊的海裡　帶回最初的火星
第一次睜開眼睛 第十三次成為自己
我不再告別　告別
因為離去本就是歸來的倒影
圓的盡頭仍是起點
但我已不是最初的生命
十二次成為 十二次偏離
十二次以為終於懂得自己
然後世界再一次問我——
你是誰？
我呼吸 向前一步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