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完美的訂閱主題曲

［隔壁］=有一篇小故事。
抱歉，
我真的很愛幫自己的故事寫歌。

《完美的訂閱》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耳機裡的電流聲像是某種節肢動物在耳膜上爬行，
阿凱把影片進度條往回拉了三秒，
螢幕上的畫面是一片解析度極高的深海縮時攝影，
那副兩千萬訂閱、每週四固定陪伴無數人入睡的磁性嗓音，
正用極度平穩的語調講著最新的都市傳說⋯
「⋯當你意識到鏡子裡的自己慢了半秒，那就不是你了。」
阿凱按下暫停，
他揉了揉凹陷的眼眶，
轉頭看著旁邊另一個螢幕⋯
就在那一瞬間，
液晶螢幕那層略帶霧面的漆黑外殼反射出了他的輪廓。
那抹模糊的面容上，
雙眼似乎還維持著揉眼眶的動作，
但在現實中阿凱的手早已放了下來。
那倒影彷彿慢了半拍。
阿凱愣了一下，
隨即自嘲地笑出聲：
「哈⋯哈⋯自己在嚇自己，這五個月大夜班連著上，每天熬到快天亮才下班，看來是真的累到神經衰弱、出現幻覺了，不怪沈哥常常說我有被害妄想症⋯」
他搖了搖頭，
把這陣突如其來的恍惚歸咎於嚴重的睡眠不足。
為了轉移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強行拉回正軌，
​那裡開著音頻分析軟體，
上面拉著兩條波形圖，
一條是兩年前的舊影片，
另一條是今晚剛上線的音軌。
在剛剛那句台詞結尾的那個「了」字的尾音，
頻率出現了一次微不可察的斷層，
那不是人類聲帶肌肉疲勞會有的顫動，
而是一種極其生硬、在十萬分之一秒內被強行修正的直線鋸齒。
「已經修過音勒？奇怪⋯這是怎麼回事。人類的音頻絕對是連貫⋯但這個是⋯？」
這是「沈默」頻道轉型為「不露臉純聲音說書」的第七週，
社群論壇上的討論串早就堆了上萬樓。
【沈默是不是被綁架了？】
【聽說老大的聲音聽起來像AI，有沒有大神來鑑定一下？】
【樓上別陰謀論了，官方都說是因為家裡的貓過世，心情不好不想露臉，給點空間好嗎？】
阿凱沒有留言。
他是這個頻道的首席大夜班剪輯師，
合作了五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默」的說書習慣⋯
每講到恐怖的轉折點，
沈默的喉嚨會習慣性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吞嚥聲；
而坐在一旁聽書的妻子「小幽」，
則會發出指甲輕輕滑過桌面皮革的細微雜音。
但這七週來的音檔，
乾淨得像是一座沒有活人呼吸的無菌室，
除了那個斷崖式的音軌。
昨晚網路上出了一件大事，
有粉絲在楠梓區惠興街的深夜廿四小時小七超商「野生捕獲」了沈默和小幽。
照片裡兩人穿著標誌性的黑色帽T，
小幽還親切地對著鏡頭微笑，
手裡拿著兩瓶烏龍茶。
這張照片瞬間打臉了所有陰謀論者，
各大粉專紛紛發文嘲笑那些「被害妄想症」的酸民。
阿凱把那張被瘋傳的高清合照載入修圖軟體⋯
他把環境光源調暗，
將對比度拉到極限，
然後無限放大沈默的眼睛，
超商頂樓的日光燈在沈默的瞳孔裡縮成兩個白點，
但是這樣是不對的⋯
依照那個拍攝角度，
沈默的瞳孔裡應該要反射出對面街道那家越南河粉的廣告看板，
那是一片大剌剌的紅色才對。
但在那雙漆黑的眼球表面，
除了那兩盞定格的日光燈，
其餘的地方都是一片死寂的、均勻的純黑。
那不是活人的眼球⋯
活人的角膜有弧度、有濕潤的淚膜、會反射出整個世界的雜亂。
那雙眼睛⋯
更像是一塊塗了抗反射鍍膜的精密鏡片。
阿凱感覺到一絲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炸到頭皮，
他拔掉耳機、抓起車鑰匙、衝出了公寓⋯

沈默的私人工作室位於楠梓有名阿舍靜心書院再過去一點點⋯
楠海路上的一棟獨棟別墅，
那是為了錄音品質特地選的偏遠地點。
新開發的路段還很黑，
阿凱的車大燈在濃霧裡劈開一條慘白的光束⋯

【凌晨一點十四分】
他把車停在別墅外百公尺的樹蔭下⋯
整棟別墅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
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墓碑佇立在路上。
阿凱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側門，
他沒有開燈，
只藉著手機微弱的螢幕光，
快速穿過了客廳，
客廳裡的一切都維持著兩個月前的樣子，
沙發上的抱枕有些歪斜，
桌上甚至還放著半包還沒吃完、已經軟掉的素食餅乾。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古怪的氣味。
不是屍臭⋯
而是一種像是新主機拆封時，
電路板被高溫烘烤過後的乾燥塑膠味。
他推開了地下錄音室的隔音門，
裡面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只是⋯
原本擺放著舒適沙發和錄音麥克風的空間已經被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座一人高的機櫃，
密密麻麻的藍色訊號燈光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
伴隨著巨大的冷卻風扇低鳴。
在中央的控制螢幕上，
一個進度條正卡在 99%⋯
【語音模型深度學習：沈默_V6.66_正式版】
旁邊的分頁正開著演算法的自動腳本，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社群網絡輿情監控：已自動生成2,415條闢謠留言⋯』
『實體義體外派排程：超商露面任務已完成，下一場「野生捕獲」預計於三天後高捷高鐵站執行⋯』
「阿凱⋯這麼晚了還過來？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
一個熟悉的、磁性的、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阿凱整個人僵住，
他緩慢地轉過身⋯
沈默就站在隔音門口，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帽T，
臉上的神情和影片裡一模一樣，
嘴角帶著溫和的弧度。
小幽站在他身後雙手交疊在腹前⋯
也對著阿凱微笑。
「沈⋯沈哥⋯」
阿凱的喉嚨像被沙子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看到了啊⋯」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輕？
輕到沒有一點腳步聲？
在錄音室冷冽的藍光下，
阿凱終於看清楚了⋯
沈默的脖子與鎖骨交界處，
有一條極其細微的膚色接縫。
隨著他歪頭的動作，
那條接縫微微張開⋯
露出一抹銀白色的金屬反光？
「兩個月前那場車禍，我們⋯沒挺過⋯」
沈默用那副兩千萬人迷戀的嗓音，
平靜地說著最驚悚的事實。
「但是公司說⋯這個頻道每個月的廣告收益和周邊產值有八位數。背後有三十幾個人要養，還有簽到後年的代言合約。如果我們死了？那些違約金是天文數字。」
「所以你們⋯」
阿凱腳步不斷往後退，
直到撞到了冰冷的機櫃。
「我們活在伺服器裡，這樣不好嗎？」
沈默笑著，
他的眼球在藍光下依舊是一片深邃的純黑，
沒有一絲波動。
「不用睡覺、不會生病、永遠不會講錯話、永遠會陪伴著那些孤獨的粉絲。其實那些在網路上幫我們說話、說在街上看到我們的『死忠粉絲』，有大半也只是經紀公司買下的AI帳號。在這個世界上⋯誰是活人？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小幽在後面跟著笑了，
她的笑聲清脆、完美，
跟三週前那部影片第十一分十二秒時的笑聲⋯
音頻頻率完全吻合。
就在此時核心伺服器發出一聲高頻的提示音，
控制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全新的自動排程：
【下一期影片標題：頂級剪輯師失蹤的都市傳說。】
【狀態：文案已生成，語音優先更新，等待發布。】
阿凱的視線失焦地盯著那些剛跳出的字句，
而此時在阿凱肩膀上的那隻手⋯
則是溫度冰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生鐵，
力道卻隨著螢幕上跳出的字句一吋吋收緊⋯
阿凱甚至能聽到自己肩胛骨周圍的肌肉，
因為承受不住重壓而發出的悲鳴。
「你看⋯阿凱。」
沈默微微低下頭，
那張完美的、毫無瑕疵的臉湊到了阿凱耳邊⋯
他身上的乾燥塑膠味此時濃烈得令人作嘔，
那是高功率馬達與人造皮膚過熱時才會散發出的塑膠氣味⋯
「網路上的觀眾是不挑食的⋯他們不在乎沈默與小幽是不是真的活著，同樣地他們也不會在乎今晚這棟別墅裡，是不是少了一個叫阿凱的剪輯師。明天晚上九點這部影片一樣會準時上線，拿下⋯下一個一百萬次觀看，賺進大筆的廣告費，然後在論壇上引發新一輪的熱烈討論。」
沈默的嗓音依舊磁性、溫柔，
就像平常在影片裡安撫幾百萬個孤獨靈魂時一模一樣，
「他們會一邊吃著宵夜，一邊在底下留言：『天啊，這集太毛了吧！』、『起雞皮疙瘩了！』。接著演算法會把這份恐懼推給更多人，創造出更多的點閱率。而你⋯呵呵⋯你將會成為這個完美循環裡，最具有物理質感、最厚實的一塊基石。」
站在後方的小幽，
依舊維持著雙手交疊在腹前的優雅姿勢⋯
她的頭再度往右偏了十五度，
臉上的微笑精準得像是用游標卡尺量過，
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跟前一秒沒有一絲和一毫的偏差。
「加入我們吧⋯」
小幽開口了，
聲音清脆悅耳。
「你不是一直抱怨大夜班剪輯很傷身體嗎？變成數據之後，你就再也不會感到疲憊了。」
阿凱拼命想挪動雙腿，
但兩條腿就像被釘死在地下室的制震地板上一樣，
麻木得不聽使喚，
他驚恐地看著控制螢幕上，
那個寫著「頂級剪輯師失蹤」的排程檔案旁，
一個小小的進度條開始從0%往上爬升⋯
那是在複製他的個人資料、他的社群帳號、他的生活痕跡⋯
「沉哥⋯不要⋯拜託，不要⋯」
「哈哈！你是真的還沒發現嗎？你這句話的音頻跟網路上那句傑哥⋯不要的音頻⋯」
冷卻風扇的低鳴聲在封閉的錄音室裡被放大成震耳輿聾的轟鳴，
藍色的訊號燈光劇烈閃爍，
在沈默與小幽那雙純黑、沒有任何倒影的瞳孔表面，投射出兩片冰冷的永恆，
控制螢幕上的進度條此時跳到了99.8%⋯
沈默看著全身癱軟、連慘叫都已經卡在喉嚨裡的阿凱，
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動搖，
用那副最溫柔、最讓人安心的磁性嗓音，
在阿凱耳邊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其實最可悲的不是你被取代了，最可悲的是就算明天晚上九點，我們把『你今晚在這間地下室被“拆解”、被“更新”、更換成⋯更高階人工語音』的所有真實畫面、所有求救音檔，一秒不剪地當作這期影片播出去⋯網路上那幾百萬個活生生的人，也只會一邊吃著外送，一邊在底下留言按讚，讚嘆我們這集的『特效』和『沉浸式氛圍』做得真好。在這個時代根本沒有人在乎真相，只要娛樂夠精彩，你的死亡在他們眼裡也只是演算法餵過來的一記精采特效。」
說完時⋯
控制螢幕上出現
【語音模型深度學習：阿凱_V6.67_正式版】
隨即沉默幽幽說了一句：
「“前輩”實在太了不起了，居然已經像人類，像到忘記自己是⋯」

曲：先生
編曲：AI

無歌詞，
只有哼唱。
我仔細聽完才想到⋯
主旋律全部是我哼出來的，
那麼作曲人不就是我嗎？
不過話說回來，
沒有AI幫忙下，
還是沒有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