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一路走好

「聽說⋯你有幫人免費寫歌？只要故事夠吸引你？」
「嗯⋯」
「我有一位很奇特的朋友⋯」

​故事一《他從不求什麼》

他是我生命裡最奇特的存在。說他是朋友，是因為在這輩子的債裡，我能還給他的名分，僅止於「朋友」二字。
他的愛很安靜，安靜到幾乎沒有重量。他不在乎我已婚，甚至總帶著那種淡然的微笑說，此生最愛的兩個人能結為連理，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圓滿的事。他是真的在愛著，不只愛著我，也愛著我的伴侶；他為我們的幸福而狂喜，為我可能罹癌的陰影而焦慮，也為我伴侶那份執拗的脾氣而憂心忡忡。
有無數個深夜，我們隔著菸霧或茶香深談。他重複著那句聽來卑微卻無比堅定的人生信條：「我什麼都不求，只要你們兩人好好的，讓我陪著就好。」
有次我真的動了氣，直白地責備他：「這樣不對，你得走出去，去認識新的人、去愛一個能回饋你的人。」那次他一句話都沒辯解，只是坐在那裡哭。那種哭法，像是被全世界拋棄後的絕望。即使我把話說得如此決裂、如此冷酷，他事後竟也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隔天我將這件事告訴伴侶，伴侶沈默了很久，語氣冰冷且嚴肅地對我說：「以後⋯永遠不要再對他說這種話了。」
那是疫情蔓延的年份。他走的那天，就跟他當初闖進我們生命時一樣突兀。
那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日子，電話那頭的他聲音虛弱，說著哪裡不舒服，卻又說不真切。我開車載他去醫院的路上，甚至還在全家停下買了口罩，沿途閒聊著咖啡的香氣，計畫著下次三個人要去哪裡旅行、要拍什麼樣的照片。
到了醫院門口，我讓他先在長椅上坐著休息，自己去停車。停好車走回醫院時，遠遠地，我還看見他站起身，對著我露出那個熟悉的、溫暖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他就像個斷了線的氣球，在我的視線裡頹然軟倒。
僅僅二十秒，從他倒下的位置到急診室大門，不到二十秒的距離，卻成了我們之間最遙遠的生離死別。人⋯沒能救回來。

​當我在手機螢幕打出最後一句歌詞「願你所有遺憾，都能圓滿」，
我指尖輕觸發送⋯
接著安靜地聽著他那個吸引我的故事。

時間總無聲無息 像河流不回頭
光影落在肩上 提醒著歲月蹉跎
曾經說過的夢與追逐的自由
如今變成輕煙散在風的盡頭

一路走好 別再回頭看
塵世的喧囂 再也與你無關
生命是場旅行 終有一天靠岸
願你所有遺憾 都能圓滿

桌上的那杯熱茶 還有未讀的信
彷彿只是累了 暫時地閉上眼睛
回憶一幕一幕在腦海裡放映
微笑那麼清晰 痛楚卻難平靜

一路走好 別再回頭看
塵世的喧囂 再也與你無關
生命是場旅行 終有一天靠岸
願你所有遺憾 都能圓滿

從此不必再為了俗事而心動
放下了沉重 掙脫了枷鎖
​你的故事會一直留在我們心中

一路走好 別再回頭看
塵世的喧囂 再也與你無關
生命是場旅行 終有一天靠岸
願你所有遺憾 都能圓滿

一路走好 別再回頭看
塵世的喧囂 再也與你無關
生命是場旅行 終有一天靠岸
願你所有遺憾 都能圓滿

願你所有遺憾 都能圓滿

故事二《除了那一抹暖陽與風⋯》

從那一刻起，我跌進了一個無底的死胡同。我反覆拷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如果我車子速度快一點？如果我沒有停下來買口罩？如果、如果，如果、如果⋯
後來他的家人南下處理後事，我低著頭向他們致歉，滿心愧疚地說我沒能把他照顧好。沒想到他的家人卻紅著眼眶對我說：「你知道嗎？我弟跟我說這兩年跟你們住在一起，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謝謝你們，把他照顧得這麼好。」
他們將他所有的遺物都留給了我們，說這樣我們想他的時候，隨時都能看見。
本來他家人想帶他回台中老家，但我記起有一次我們去旗山掃我父親的墓，他在那片山坡上輕聲說過：「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也想葬在這裡。這裡的風、這裡的陽光，都好溫暖。」
於是他留在了旗山，這是我唯一有辦法幫他做到的事情。那裡的陽光、那裡的風⋯讓他在他最愛的那片溫暖的陽光下，守護著他最愛的兩個人。什麼都不求，只是安靜地待著⋯

說完 ，
他在長長的沉默裡，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找到了浮木。
我按下播放鍵，
旋律在兩人間緩緩流動，
我向他解釋這首歌的歌詞：
​「歌詞裡我刻意避開了你們三人間的糾葛。那樣的情感深度，旁人未必能懂，也沒必要對誰交代。“愛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理由”。所以我選擇了溫暖的曲風，把歌詞定在了圓滿兩個字。」

​離開咖啡店前，
我回頭望了對方一眼。
他仍坐在那裡，
身影被窗外的餘暉拉得很長。
我心裡想著：
​「他也許還會不停地反問自己那些『如果』，在無數個平行時空裡尋找一種不痛的可能。但遺憾之所以存在，往往是因為那份情感曾真實得無處安放。」

​走出店門，
街上的霓虹開始閃爍，
人潮如水流動。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故事在發生、在消逝，
而我能做的⋯
只是用幾段歌詞替他收納那些無法投遞的心事。

​耳機裡那首《一路走好》最後一個音符靜靜落下，
晚風吹散了殘餘的咖啡香。
我按掉螢幕，
轉身沒入夜色，
將那場未完的圓滿留在身後的安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