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來才知道⋯ 有些傷口不會流血。 只是會在下雨時隱隱作痛。 一九九X年, 或者更早。 凌晨五點的醫院很冷, 漂白水味混著冷氣, 像整座城市被泡進消毒液裡。 護理師猛地拉開藍色布簾, 金屬扣環滑過鐵桿, 聲音尖得像刀。 那年他剛做完第二次膝蓋手術, 十六針。 醫生說這次韌帶若再斷? 就沒韌帶可換了。 病床很小, 小到兩個人只能靠著彼此睡。 他一直以為只要離開醫院, 搬進那間8坪大的套房, 人生就會開始。 後來他們真的住進去了⋯ 房租很貴, 窗外曬不到太陽, 但只要深夜還有人替他留燈, 他就覺得那裡像家。 直到那通電話⋯ 他得知他深愛的人, 在同志教會裡聲稱“單身”。 那一瞬間他忽然聽不見雨聲了⋯ 後來他問理由, 對方始終沉默, 從那天開始他們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隔著一整片海。 最安靜的夜裡, 只剩鍵盤聲: 喀、喀、喀⋯ 日光燈下那個背影慢慢變得陌生, 他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從來沒真正被愛過。 離開前一晚, 行李箱攤在牆角。 他其實不想爭這口氣, 只是想聽一個解釋。 『哪怕是假的⋯』 直到天快亮時, 那個人才終於開口: 「一定要這樣嗎?」 他忽然很想笑⋯ 原來直到最後, 對方在意的都不是他的痛苦, 而是他的離開。 多年後某個深夜, 他聽到蘇永康的悲傷止步, 是他曾經最愛的人喜歡的歌⋯ 忽然讓那些壓抑過的呼吸聲、翻身聲、吞下眼淚的聲音, 全都在胸口那個空洞裡, 來來回回不停奔騰著⋯ 他終於明白: 有個人他從來沒有忘記, 只是一直深鎖在心裡最底層。 而那些當年說不出口的理由, 最後都變成一句遲來的旁白: 「我們都曾如此懦弱,卻強迫自己假裝這叫作灑脫。」